浦富海岸·鸭之矶自驾游：清澈海水、海蚀拱门与四季风光

海滩上让我驻足的地方、那天端上餐桌的食物，每个季节都完全不同。

春日的浦富海岸·鸭之矶。穿淡紫色连帽衫、牛仔短裤、不透肉连裤袜和白色运动鞋的女子蹲在干燥的沙地上，把手机对准沙子。右侧能看到浅滩和海蚀拱门。

春4月

明明是来拍海的，先拍的却是沙子

走下步道最后一级台阶，鞋底立刻踩到一颗颗粗大的沙粒。比我想象中大得多。这是山阴三天两晚之旅的第二天，上午10点左右。前一天，我开着红色敞篷车从东京一路驶到鸟取，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将近8小时。长途驾驶后的清晨，我在海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耳朵深处残留的高速公路轰鸣声，渐渐被海浪声替代。

我本来是冲着浦富海岸那片清澈的海来的，视线却被脚边闪闪发亮的沙粒牢牢勾住。蹲下来一看，沙子里混着许多小石子。我拽了拽淡紫色连帽衫的袖口，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举起手机对准沙地。镜头里几乎全是脚边的沙子。都到海边了，第一张照片居然只有沙子，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话。可我现在最想拍的就是这个。

听说鸭之矶的沙子里混着较大的石英颗粒。刚才那些闪闪发亮的沙粒，想必就是石英。我一点点调整手机角度，闪光的沙粒也随着角度变化，看着特别有意思，于是我对着沙子玩了好一会儿。

抬起头，浅水中也能看见石头。再往里，岩壁上布满斜斜的裂缝，狭窄的岩缝间还能望见另一侧的海。我这才起身，重新举起手机，打算拍海。可浅滩比我想象中还要清澈，连沙面上波纹的样子都清晰可见。回过神来，我又在拍水下的沙子。明明是拍海，最后又绕回脚边这点事，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岩石上停着一只黑色的鸟。是鸬鹚吗？听说在鸭之矶有时能遇见鸭子和鸬鹚。它一动不动地望着海，跟刚才蹲在地上看沙子的我有点像，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鸬鹚瞥了我一眼，马上又转向海面，仿佛在说“别打扰我”。我轻轻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放轻脚步离开了。

海滩尽头的岩石间，几株海边的草刚刚冒出嫩芽。我不知道它们叫什么，不过听说这里每个季节都能看到不同的海滨植物，于是我只拍了一张，想着下次来可以对照看看。

午饭去了游船码头里的餐厅Ajiroya。刚好赶上春季时令Mosaebi虾。虾肉入口后，浓浓的鲜甜在舌尖久久不散，我忍不住闭上了眼。光是为了这份甜味，明年春天我可能又会一路开到山阴来。

吃完饭，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最前面几张全是沙子。海的照片还得翻到很后面才看得到。我想着，给别人看之前，得先想好怎么为这些照片找个借口。

春日清晨的鸭之矶。穿淡紫色连帽衫和牛仔短裤的女孩看到一只黑色鸬鹚停在清澈浅滩的岩石上，轻轻地笑了。

夏日清晨的鸭之矶，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蹲在浪边，抱着草帽，把指尖伸进清澈的浅水里。水底排列着圆石，远处是长着松树的白色岩壁和小岛。

夏7月

都这么大了，还跟海浪追来追去

想着一大早去，海滩应该还很安静吧。7月那趟山阴3晚之旅到了第2天，我早早从旅馆出发，沿县道155号开往鸭之矶。公路沿着树木繁茂的山丘蜿蜒前行。每经过一个弯道，晨海的光芒就从树缝间一闪而过。很想看，却不能看；开车时我只看前方。于是我敞开车顶，让海潮的气息和风声一路灌进车里。既想早点到海滩，又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点，两种心情一样强烈。

我把车停进停车场，沿着步道往海滩走，海浪声很快就在耳边响起来。风吹起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我双手按住抱在胸前的草帽。晨光一直照进浅水底，水下石头的轮廓随着波浪摇曳。

走到浪边时，浪花打湿了凉鞋前端。比想象的冷，我下意识把脚缩了回来。不过很快就习惯了，退去的浪把脚边的沙子带走，这感觉竟然很好玩。我抱着草帽，浪一来就往后退一步，浪一退又往前迈一步。都长这么大了，还一个人在这儿追着海浪玩。还好清晨的海滩依旧安静。

只有浪退去的瞬间，水下的石头才看得格外清楚。我等着这个时机，一块块看过去：圆的、扁的、棱角被磨圆的。它们是不是都被海浪卷着滚了很久，才来到这里呢？

岩壁的缝隙间，能望见一线远处的海。那细窄的一线蓝，亮度与近处的水面不同。听说浦富海岸的海蚀拱门和洞窟都是日本海的巨浪侵蚀岩石形成的。想到现在海面这么平静，我就忍不住想仔细看看岩缝边缘被侵蚀的痕迹。

鸭之矶是小鸭之矶、椿谷和大鸭之矶这3片海滩的统称。以前我一直以为浦富海岸就是一整片宽阔的沙滩，没想到每个海湾都有不同的景色。我本来以为自己来得很早，回过神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终于把一直抱在胸前的草帽戴上。从帽檐投下的阴影里望出去，刺眼的阳光柔和了些，浅滩水色的差异反而看得更清楚。一顶帽子，居然连眼前的景色都变了。

中午在游船码头里的Ajiroya吃了天然岩牡蛎。面对菜单，我在“岩美八宝”之一的白鱿鱼和岩牡蛎之间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时令期更短的岩牡蛎。我把牡蛎从壳里滑入口中，弹嫩的肉里立刻涌出浓浓的海味。那会不会就是刚才我看到的、那片清澈海水的味道呢？

上车前我先拍掉凉鞋上的沙子。大颗沙粒钻进脚趾缝里，怎么也弄不干净。想到沙子里混着石英，我拍沙子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最后还是有几粒留在凉鞋里，我就这么上了车。

夏日清晨的鸭之矶，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从打湿凉鞋前端的浪花边退开一步，抱着草帽笑了。清澈的浅滩下，石头清晰可见。

秋日下午的浦富海岸·鸭之矶。穿深绿色针织衫、奶油色短外套和棕色灯芯绒迷你裙、头发低低扎成一束的女孩站在浪边，手机垂在腰间，凝望岩壁上狭窄的海蚀拱门另一侧的海面。

秋10月

拍完之后，我还望着岩缝另一侧的海

夏天看到的那道岩缝，露出一线窄窄的海。如果换成秋日的光来拍，会是什么样呢？就为这个念头，我10月又跑来山阴了。这次我从东京开着红色敞篷车来山阴，住两晚。第二天下午，我来到鸭之矶。沿步道下去，海滩比夏天安静得多，正等着我。

我穿着深绿色针织衫和奶油色短外套，头发低低地扎成一束。下午3点左右，我站在浪边，试着拍岩缝。光在浅水中摇曳，岩壁细小的裂纹也看得一清二楚。查看照片时，岩缝另一侧的海确实被拍进去了，只占小小一块。可看着手机屏幕，我反而想亲眼看看岩缝更深处的海。我把手机放低到腰边，脸和肩膀也一起转向岩壁。

另一侧的海明明只露出细细一条，我的目光却总会回到那里。我刚想动手指再拍一张，又停了下来。比起多拍一张，我更想就这样看着这条细窄的海面上光影流动。

顺着岩壁的裂缝一条条看过去，好几道斜线交叠在一起。有些地方沿着裂纹剥落，阴影也更深。听说浦富海岸的花岗岩受到日本海海浪和冬季季风的侵蚀，岩石便沿着裂缝和断层逐渐被削蚀。海蚀拱门和海蚀孤岩也是这样形成的。就像夏天听说的那样，眼前这个窄窄的洞口并不只是岩缝，而是海浪花了很长时间凿出的通道。

我蹲下来，捧起脚边的沙子。透亮的沙粒和发白、略显浑浊的沙粒混在一起。听说这片海滩的沙子里有很多构成花岗岩的长石和石英。也就是说，这些沙子和眼前的岩壁原本是同一块岩石。我看着沙子从指缝间落下，又抬头看岩壁，这样来回看了好几次。岩石一点点变成沙子，现在就在我掌心里。想到这里，眼前普通的沙子仿佛也是漫长旅程的一部分。

风渐渐大了，我把外套前襟拢紧。从日本海吹来的风，10月里仍带着凉意。这风到了冬天会更强，已经吹打过这些岩石成千上万次了。眼下这片看起来平静的海滩，或许也只是漫长岁月中的一瞬。

那晚旅馆端上了岩美的茭白。我咬了一口，口感爽脆，还带着淡淡的甜味。说它像竹笋，好像又有一点不同。我正认真琢磨该怎么形容这种从未尝过的口感，盘子就已经空了。我问过旅馆的人后，请他们把红鲽鱼炖了。鱼肉吸足了咸甜酱汁，我配着米饭一直吃到最后。

睡前我又翻看白天拍的照片。缝隙另一侧的海虽然只占很小一块，岩石裂纹的线条也都拍得清清楚楚，让我想起白天在海滩上是怎么一条条顺着裂纹看过去的。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沙粒粗糙的触感。

秋日下午的鸭之矶，低低扎起头发的女孩蹲在地上，一边让掌心捧起的沙子从指缝间落下，一边打量眼前的花岗岩岩壁。

冬日阴天的鸭之矶，临近中午时，穿白色棉服和驼色围巾的女孩手拿保温瓶，微微俯身，低头笑着看白色泡沫漫过靴子在沙上划出的线。云隙间有阳光照在海面上。

冬2月

直到听出海浪涌来与退去的区别

冬天的日本海常有强劲的季风，所以2月那趟山阴3晚之旅，一开始就在等风小的日子。我隔着旅馆窗户看海面颜色，想着什么时候才会有风小的一天，就这样熬过了第1天和第2天。第3天上午，我终于去了鸭之矶。开着从东京一路开来的红色四驱轿车，我沿着县道155号的弯道前行，比夏天慢得多。

把车停在停车场后，我沿着步道往海滩走。我穿着白色棉服、围着驼色围巾，戴手套的手里拿着保温瓶。在干燥的沙地上停下脚步时，细细的泡沫正好涌到眼前，又退了回去。夏天我一直盯着水下的石头，今天水面映着云，云影随着波浪起伏，岩石附近的海面忽明忽暗。明明还是同一片海滩，我今天注意到的东西却完全不同。

泡沫会涌到哪儿呢？我用靴尖在沙上划了一条线，想看看海浪会不会越过去。第一道，没碰到。第二道，差一点点。第三道浪稍稍越过了线，随后又退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赢了的好像是我。

冬天的海滩比夏天安静得多。耳边只有海浪声，和自己踩过沙子的脚步声。听说浦富的花岗岩形成于约3000万年前，那时日本海还没有形成，这里还是大陆的一部分。眼前的岩石居然比这片海还古老。3000万年间，到底经历了多少个冬天呢？我刚想数，很快就因为数字太多而放弃了。

云层间漏下阳光时，海面上有一小块忽然亮了起来。被照亮的地方随着波浪，慢慢向海蚀拱门移动。我原以为冬天的海会更阴暗，没想到阳光也会在海面上这样嬉戏。我一边转头，一边追着那片亮光看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发现，海浪的声音也有先后。涌上来时，是摩擦沙滩的低沉声；退下去时，则是细碎的泡沫破裂声。我把保温瓶抱在胸前，闭上眼，只用耳朵等着。我小声嘀咕：“现在，退下去了。”睁开眼时，泡沫正好被沙子吸了进去。猜中了。明明谁也没看见，我还是在围巾里偷偷笑了起来。

回到车里打开暖风，僵硬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车窗外已经看不见海了，可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的节奏，还在我脑海里继续着。

那晚旅馆端上了岩美的松叶蟹。水煮蟹、螃蟹火锅、烤蟹、蟹刺身，有人问我选哪种时，我一边掰着手指数，一边琢磨该选什么，结果越数越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选了水煮蟹和螃蟹火锅。蟹肉从壳里一下滑出来的瞬间，我忍不住喊了声“出来了！”，喊完又觉得不好意思，之后就安安静静地吃了。好吃到我一句话都不想说。叫作Babachan的鱼，无论红烧还是做火锅，我都因为吃太饱没能尝到，成了下个冬天要完成的功课。